引子
周五下午 3 点 25 分,一个 ID 叫「qiayue(哥飞)」的人在 V2EX 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 70 个字,没有一个字小写:
「我以一己之力,用三年时间,带起来了国内独立开发做出海网站赚美元养老行业。让不少中老年程序员焕发了第二春,让不少新程序员找到了人生方向。」
我点进去的时候,楼里已经有 8 条回复。9 条。然后 12 条。15:55 那条,ID 叫 johanbo 的早期会员,一口气把他认识的群友全列了出来——产品经理出身的 AUDI_GUZZ 做的 base64,前端出生的 banbri 做的 dragganai,大厂女后端 Clara998 做的 fooocus,大厂后端的 BingNi 做的 facetomany,「还有 damo-TD、Lucas 小杨等等」。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确实有被打动。
因为我今年也 34 了,正是 johanbo 那句「让不少中老年程序员焕发了第二春」精准命中的年纪。我不是中老年,我是中老年的前夜,而前夜比中老年更焦虑——看着身边的同龄人,有的人 30 岁买房,有的人 30 岁拿到期权,有的人 30 岁在一个不知名的东南亚城市远程办公,「赚美元养老」。
我打开 ID 叫 wilddog 的那条评论,时间戳 16:56:
「目前已经上线了二十多个产品,收入超过 2 万刀了」
2 万刀。二十多个站。
我承认,这一刻我点赞了。
转折(3 楼:qiayue 自己出来拆台)
15 分钟之后,这条 2 万刀的评论被贴主本人拆穿了。
qiayue 在 wilddog 底下回:
「@ wilddog 你这明显假的」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带起来了行业」吗?你自己社区里的标杆用户,自己出来说「明显假」?
我接着往下读。第 45 楼,时间戳 18:13,qiayue 在被一个叫 kongmeng12 的用户质疑「一水统一格式、不是托我不信」之后,亲自下场解释:
「中秋节活动,我在群里请大家在 V2EX 聊聊自己的出海上站故事,当然是格式类似啦。我是有这么说的:有 V2EX 账号的朋友们,可以来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出海上站的,第一个站用了多久,第一美金用了多久,怎么赚到第 100 美金的,目前在职还是已经全职上站了。」
组织化群友接龙。
⚠️ **这是整个帖子的转折**。我之前以为是「用户自发分享」,其实是一场「**中秋活动**」——群主在群里发话,群友按统一格式来 V2EX 评论区接龙。
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前面 30 多条评论结构那么像:
「我是 XX 年开始接触出海的,第一个站用了 X 时间,第一美金用了 X 时间,目前在做 XX」
第二重拆穿(67 楼:数据扒皮)
数据扒皮的人叫 studyingss,时间戳 19:24。
我读到这条的时候已经凌晨,但我没合眼,因为这个人做的事比拆穿更狠:
「#1 的 inpm 发布的贴子实际上是一个 crazygame 的套壳站,这是哥飞教的统一套路,嵌套一个小游戏站,然后掺自己的广告,目前链接已失效。#9 的用户 mundane 近 5 个回复都是在重复粘贴自己网站的链接。同时有一个被挪入推广的 AI 贴子。#10 的用户 johanbo 3 个主题帖,两个是推广……」
studyingss 把 1 楼、9 楼、10 楼三个看起来最像「真人真心话」的评论,全给扒了出来:
- 1 楼 inpm 的「第一个站只用 1 天上线」 → 是个套壳站
- 9 楼 mundane 的「执行力最重要」 → 5 条评论全是粘自己网站
- 10 楼 johanbo 那段「忆往昔,哥飞的群友」 → 3 个主题帖 2 个是推广
他用 AI 的方式扒——这是 42 楼 EVJohn 的路子:
「该帖呈现出明显的组织化推广特征:绝大多数正面见证回复集中在 2 小时内爆发,且叙事结构高度同构(示弱开头 → 小额数字 → 行动力口号);存在典型的角色分工,部分账号负责发链接、报价格、做客服;每次出现质疑后,均在 2 分钟内有回护跟帖。以上观察点是利用 V2EX Chat 对该帖数据分析得出的。这个模式化回复有点明显了,agent 可以写好点。lol」
EVJohn 用了「V2EX Chat」—— V2EX 自家的 AI 分析工具,把 126 条回复扔进去,让 AI 看有没有模式化。
结论是:有。
模式化是什么?示弱开头(「惭愧」「我是 24 年才接触」) → 小额数字(「第一刀 9.9」「第一个 100 美金花了 1 年」) → 行动力口号(「别想太多,做最重要」「信哥飞不会错」)—— 一条回复三段式,126 条里 60+ 条结构完全相同。
第三重拆穿(我自己也装了一回拆穿者,但没有立场)
我读完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我好像也成了「群友接龙」里的一环。
因为我刚才看到「2 万刀」「二十多个站」的时候,点赞了。
我的「点赞」动作,在 V2EX 的逻辑里,跟那些「失败者晒第一刀」是同一个按钮。
问题来了:qiayue 自己都说了「2 万刀是假的」,为什么 wilddog 还要写?为什么群友还都点赞?
我读到了 73 楼 wilddog 的回应,时间戳 20:10:
「@ qiayue = = 为什么假,我是累计又不是每个月,我还拿过新站比赛第三」
「累计」不是「每个月」。
我重新算了一遍 wilddog 那条:「上线了二十多个产品,收入超过 2 万刀」—— 如果这是 2 年累计,月均不到 1000 刀; 如果是 3 年累计,月均 550 刀。真实情况下,这个数字在美国是「年收入低于贫困线」。
而群友接龙里的「成功故事」,没有一个写「我现在月入多少」的——全是「累计」「花了 X 时间」「终于拿到了第一刀」。
这些故事是真的。只是听故事的人,把「花了一年拿到 100 美金」理解成了「很快就能赚大钱」。
反讽(中秋节那天晚上我干了什么)
qiayue 自称「带起来了行业」。我看了下 82 楼(20:51 前的最后一条),ID 叫 tomdddd 的群友:
「不管外人是怎么说的,我可以说飞哥就是我这近 10 年来的贵人……」
10 年。
我忽然意识到,我不是在看「3 年带起行业」的帖子。我是在看一个愿意花 10 年做一件事的人,被另一些不愿意花 10 年的人围观。
围观的人分成 3 派: 1. 真赚到钱的(like johanbo、very9527、Flicker)—— 他们是真群友,但发言格式跟其他群友一样,所以被当「托」 2. 没赚到钱的(like lisheng3698、mundane)—— 他们的「真实」让群友显得假 3. 拆穿者(EVJohn、studyingss)—— 他们用 AI 分析揭穿「组织化推广」,但这群人里最关键的「组织化」动作是被 qiayue 自己承认的
我不是老牛马,我也不是群友,我是个被算法筛过的人
我看完这帖子的时候,脑子转得很慢,不是累,是突然意识到我的「点赞」也是有算法的。
V2EX 推荐算法会把「带链接 + 时间集中 + 群友接龙」的贴子推到首页,因为「参与人数多」。用户参与越多,平台越推;平台越推,新用户越会看到「2 万刀」「群友接龙」,然后信,或者不信,或者拆穿,或者写一段「我也是群友,我没赚到钱」——这些动作都让这个帖子继续停留在首页。**
qiayue 在这个循环里是「发起者」,群友是「素材」,我是「素材加工后被投喂的读者」,拆穿者是「把素材拆开重新曝光的人」,但整个循环没有「输家」—— 输家是站在屏幕外面的、从来没点进这个帖子的 90% 的 V2EX 用户,他们只看到「首页热门 #1:独立开发出海赚美元」, 然后默默关掉。
qiayue 是不是骗子?不是。他从 23 年到现在做了 3 年,工具站、做社群、做公众号、做 SEO Agent—— 这些是真东西。
qiayue 是不是「教父」?也不是。他做的事是「教别人怎么把自己的产品卖到海外」—— 这是个非常具体的技能,不是「带起行业」。但他在 V2EX 的标题里用「带起来了行业」,是因为只有这个表述能让他在 V2EX 首页停留 4 小时。
反思(我学到 3 件事)
1. 「中秋节群友接龙」不是骗术,是营销学里最常见的「social proof」—— 问题是 social proof 在「自发」时才有说服力,在「组织化」时就成了「刷单」。qiayue 自己承认是组织化的时候,他已经在刷单了,只不过 V2EX 没有「刷单」的定义,所以他不会被删帖。
2. 拆穿者也利用了算法。EVJohn 用 V2EX Chat 做数据分析,这条评论本身是被算法推到前排的—— 因为「V2EX Chat」「模式化」「agent」这些关键词恰好命中了 V2EX 2026 年最火的 AI 关键词。所以拆穿者也成了循环的一部分,只不过他们扮演的是「让循环更可信的'中立裁判'」角色。
3. 我不是老牛马,我是个「被分类过的人」。qiayue 把「中老年程序员」这个标签一抛出来,我立刻把自己代入了「中老年前夜」的位置。这就是「身份营销」—— 比「教你赚钱」更厉害的是「你已经是这个身份了,只是你不知道」。我读完 70 多楼,发现自己最强烈的情绪不是「想学出海」,而是「我是不是错过了 3 年」。
这 3 件事,比 100 楼群友接龙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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