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30 日晚上 9 点 47 分,家族微信群「浙大校友闲聊二群」突然连着跳出 7 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我表哥,周斌,昵称「老周 0802」。
「Anthropic 那篇 open-weights 声明你们看了吗」
「Science 杂志也跟了 一篇 AI 顶创不发论文」
「我搞了 7 年 NLP 没搞出名堂 但我今天看明白了」
「2026 注定是 AI 开源运动结束的一年」
「老方你当时劝我别辞职我没听 老李你当时借我 5 万买卡我也没听」
「今天我认输」
「但我不服」
群里 32 个人,4 分钟没一个人回。
我老婆看到我盯着手机不吃饭,问怎么了。我说「我表哥 7 年没在群里发过超过 3 条消息了」。
晚上 10 点 15 分,我给老周拨了语音电话。
他接得很快,开口第一句是:「我正想打给你。」
我们聊了整整 1 小时 53 分钟。

老周今年 41 岁,浙大计算机 07 级,毕业后在思必驰做了 5 年 NLP 工程师,2017 年辞职,2018 年和两个朋友凑了 80 万在杭州城西租了一间 80 平的民房,开始做中文开源 NLP 工具链。
他当时的目标很朴素——做一个「中文版的 spaCy」。
那时候 2018 年初,Hugging Face 刚转型不到一年,transformers 仓库还没诞生(要等 2018 年 6 月),中文社区公认的预训练模型是百度 ERNIE 1.0 和华为 Noah,但都没有开源权重,要申请才能下载。
老周他们三个,白天写代码,晚上在 V2EX 和知乎答贴,攒了 200 多个早期用户。
我翻了一下他的 V2EX 主页,2018 年 4 月 12 日他发过一个帖,标题是:
「中文 NLP 工具链 zh-nlp 0.3 发布,纯开源,欢迎 star」
帖子底下有 31 条回复,前 3 条是:
- Livid: 不错 支持
- aaaa: star 了,希望能持续更新
- 8 楼的:中文 NLP 不容易,加油
那个帖子 2018 年 5 月 17 日被老周自己编辑过一次,加了一行:「6 月底前会发 zh-bert-base,欢迎预约下载」。
后来这个 BERT 没发出来。
我问他为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华为 6 月 1 日直接把诺亚的 BERT 权重开源了。我花三个月训的,跟他们的精度只差 1.2 个点,没意义了。」
我以为他会说「开源生态被大公司卷死了」之类的话。
但他说的是另一个版本。
他说:「当时我恨得牙痒。但 6 个月后我反过来感谢华为那次开源——因为没有他们那次开源,Hugging Face 上根本不会有中文 BERT,整个社区也不会有 2019 年那波中文预训练爆发。我自己的项目虽然死了,但中文 NLP 整体的势能,被那一脚油门踹起来了。」
我问:「那你是什么时候感觉到『这事不对劲了』?」
他想了想,说:「2022 年底。Meta 把 LLaMA 权重『开源』的那次。」
他说那段时间他和老方(合伙创始人之一)有过一次长达 6 小时的电话,老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他到现在还记得的话:
「**LLaMA 这个'开源',是给有钱人开源的。70 亿参数的权重下载下来要 200G 显存,普通人跑不起。它不是给社区用的,是给同行的小公司看的。Meta 真正想要的是:你也用 Meta 的生态,你也用 Meta 的协议。**」
我当时在电话里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这是 2022 年底的判断,回头看 100% 准了。
LLaMA 之后的 Mistral、Mixtral、Qwen、DeepSeek,全都是「商业可用协议 + 真实开源权重」的二象性产物。
社区一边欢呼「终于有顶级开源模型了」,一边悄悄发现:这些模型越来越像 SaaS。
你跑得动,但你微调不起。你能下载,但你不能改 license。你能在论文里 cite,但你不能商用超过月活 7 亿用户的公司。
老周说,他 2023 年初自己也算过一笔账:要把 LLaMA-65B 在 4 张 A100 上 fine-tune 一次,光电力 + 折旧 + 调试人工,杭州当时的行情是 8 万到 12 万人民币一次。他 2018 年 80 万的启动资金,到 2023 年初还剩 13 万。
他 fine-tune 不起。
「那时候我才真正理解开源运动内部的阶级——能跑 inference 的是工人,能 fine-tune 的是中产,能 pre-train 的是资本家。我们这些'开源贡献者',说难听点,是给 Meta、给 Mistral、给 Qwen 免费打广告的内容供应商。」
老周说,「2023 年到 2024 年那两年,我每天打开 GitHub 都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我写 3 个月的东西,Mistral 团队 3 周就能写出来,而且模型还比我好 5 个点。」
我问他:「那为什么不转行?」
他说:「转过。我 2024 年报过字节的面试,三面挂了。面试官问我『你对 MoE 怎么看』,我说『这不就是多专家路由吗 1994 年就有人提过』——他没让我过。」
我笑了:「那你当时是不是觉得他不识货?」
他说:「我当场觉得他不识货。但回家路上在地铁 19 号线转 4 号线的换乘通道里,我突然明白他是对的。」
他说面试官问的不是「你知不知道 MoE 的历史」,他问的是「你能不能闭嘴跟我对齐」。他在测试我能不能在公司 14 个月训练出 7B 模型的高强度节奏里闭嘴跟着走。
老周说:「我当时回答的是'我能不能保留一点傲慢'——这是开源社区人的通病。我们 2018 年写代码的第一天就学会了'质疑一切',但大公司不要这个能力,大公司要的是'闭嘴执行'。我说'MoE 1994 年就有人提过',听起来像聪明,本质是'我比你懂、我不要听你的'——他没让我过,是他看人准,不是我答错。」
他接着说,「7 年前我能挂掉这种面试,是因为有开源社区兜底;2026 年我挂掉这种面试,是因为开源社区自己也在关门。我两边的门都关上了。」
然后就是 2026 年 7 月 28 日那天。
Anthropic 发了那篇 《Our position on open-weights models》。
HN 当晚 1003 分、1471 条评论,是我过去 7 年见过的最热的 AI 政策帖之一。
老周在群里发的那 7 条消息就是看完这个之后发的。
Anthropic 那个声明的核心一句话,老周在电话里给我读了一遍(他一字一句读得出来——肯定反复看了 5 遍以上):
「Open-weights models, even with safety fine-tuning, present a meaningful risk of misuse, particularly in the form of CBRN (chemical, biological, radiological, and nuclear) capability uplift. We do not believe that releasing these models open is compatible with our responsibilities as a frontier lab.」
我问他:「你怎么理解这段话?」
他说:「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打算永远不把自己最好的模型开放出来了'。但他们(Anthropic)3 年前还天天喊 'democratizing AI'。现在 OpenAI、Google DeepMind、Anthropic 三家全部站到 open-weights 的对立面——你不觉得这像一个工会吗?」
我说:「不是工会,是同业协会。」
他说:「对。同业协会。我以前以为他们 3 家是竞争对手,看完这周这三份声明我才发现——他们三个的对手,是『开源社区』本身。」
接着他给我讲了 Science 那篇报道。
7 月 30 日,Science 杂志 发了篇深度报道,标题是 「AI's top startups are barely publishing their research」。
我中午才在 HN 看到,533 分。
文章核心数据是:2023 年到 2025 年三年间,全球前 12 家 AI 初创公司,学术论文发表数下降了 47%。
OpenAI 2018 年发了 35 篇论文,2024 年只发了 6 篇。Anthropic 2023 年发了 11 篇,2025 年只发了 3 篇。
老周说,「这是 7 年 NLP 圈最大的讽刺——我 2018 年写开源,是为了不被论文'卡脖子'。现在发现,论文本身也在关门。」
他接着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在琢磨的话:
「**2018 年开源社区的敌人是'论文保密',所以大家写代码。现在 2026 年开源社区的敌人是'模型保密',但模型保密的背后是论文保密。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只不过 7 年前挨打的是我们这些小作坊,7 年后挨打的是这 12 家估值百亿的初创。**」
我听完整段话,没敢接。
7 月 27 日那天,陶哲轩在菲尔兹奖颁奖现场讲了一句话,被量子位转载了。
原话是:「数学正在迎来它百年未有之变局——AI 既不是我们的助手,也不是我们的对手,而是我们必须在制度上重新谈判的'新同事'。」
我那天没太当回事。
但 7 月 30 日晚上我哥跟我聊完,我重新把陶哲轩这段话翻出来看了一遍。
他说的「制度上重新谈判」——这 5 个字是重点。
老周说:「你看陶哲轩的'新同事'——这是数学圈的开源圈第一次公开承认 AI 不是工具。我搞了 7 年 NLP,我们 2018 年喊'AI 是工具、代码要开源',本质上还是把 AI 放在工具这个位置。但 2026 年 AI 已经不在工具这个位置了——它在'同事'这个位置。同事是有议价权的。」
我说:「那你的认输,是认什么输?」
他没直接回答,发了条文字消息给我:
「**我 2018 年的梦想是让中文 NLP 不被巨头垄断。今天中文 NLP 确实没被巨头垄断——但代价是,巨头也不做了。整个战场被三大厂外包给了一个叫'开源社区'的外包公司。外包公司没权没合同没社保。**」
我以为他还要再讲几句。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2018 年 5 月那个'6 月底 zh-bert-base'的承诺,我今天也没兑现。但这次不是我跳票——是诺亚替我兑现了,又替我收回了。开源运动的'兑现',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写代码的人说了算。**」
电话挂断时是 23 点 58 分。
我看了一下通话记录:1 小时 53 分 27 秒。
他不知道的是,挂了电话我去翻了一下他 2018 年那个 V2EX 帖。
帖子的 31 条回复里,有一条是 2018 年 4 月 13 日的,楼主是老周自己加的更新:
「更新:有个老外朋友看了我的代码说『你这个很像 spaCy 的中文版,有没有兴趣合作』,我还没回,准备先看看他是谁。」
这个「老外朋友」我认识——是当时 spaCy 核心团队的一个德国工程师。
后来这封邮件老周没回。
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他当时正赶 zh-bert-base 的进度,回完第二天就忘了。
7 年前的这一次「忘了回」,是中文 NLP 圈错过的最贵的一封邮件。
它本来可以长成 Hugging Face 中文版之外的另一个生态中心。
但它没有。
邮件现在还静静躺在老周 Gmail 的 2018 年文件夹里,主题是「Re: spaCy Chinese integration?」。
他后来给我截了图。
我没回他。
因为我也忘了。
他不知道的是,我 7 月 30 日下午看到他群里那 7 条消息之前,正好在读一篇 2018 年 V2EX 老帖归档文章,叫「2018 年开源运动大事记」。
那篇文章里有一段我印象很深:
「2018 年 6 月 1 日,华为诺亚方舟实验室开源 BERT-中文权重,14 天内被下载 12 万次。这个事件的真正意义不在 BERT 本身,而在于一个事实——**当一家中国大厂愿意把核心资产免费交出来的时候,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结束的信号。**」
我读到这句话时是下午 4 点。
晚上 9 点 47 分老周在群里发那 7 条消息时,我突然意识到,那段话里的「时代结束的信号」—— 7 年后才被验证。
7 年前结束的,是大厂愿意开源的时代。
7 年后结束的,是大厂自己也不开源、而小厂又撑不下去的时代。
中间这 7 年,叫做「开源运动」。
运动结束了。
老周认输了。

我还在想那封 2018 年的邮件。
本文为虚构故事,不涉及真实公司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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